三代在金門

45屆國軍文藝金像獎散文佳作
(修動註釋版)






八二三砲戰的那一夜,祖父人就在金門,而今砲火已歇,然而當時驚心動魄猶仍記憶深刻,在夜裡夢迴驚愕醒轉。我從來不知道祖父那一夜的難眠,更不曉得往後一甲子間,在腦海裡迂迴漂浮的影像,直到那麼一天,鄉裡的辦公人員,過來家裡詢問祖父有關單旅生涯的事情, 才知道原來歷史課本上的壯烈成仁,正是祖父從軍的寫照。(筆者按:軍中不會寫到,但政治、外交及政權的爭鬥,的確導致每個家庭顛沛流離。)

祖父是蕉農出身,在我與弟年紀小時,是給祖父母照顧,經常香蕉田裡奔跑;種植香蕉需要大量的水,因此會引入大量井水、地下水至蕉田裡,看著田裡淹滿了水,我與弟好生興奮,站在高處不停地跺腳尖叫,像是看到什麼天下奇景。祖父總會笑著喝斥我們注意安全,卻也捨不得掃我們興;祖父溺愛孫、子,我們得以在兒時任性地成長。

蕉田裡,因於祖父的細心呵護,養出一批批香美透綠的蕉掌。在旗山的好山好水裡,香蕉曾經炙手可熱祖父不懂生意,總是給了會社組織削價採購(筆者按:呼籲直接跟農夫購買,讓他們好過活),品質好的銷往日本或是其他國家,說實在祖父僅掙到幾些小錢;但祖父甘於在這小小農村裡,一年年的照顧這些香蕉,大半輩子只求安身立命、一餐溫飽,從來不做非分之想;或許當年那一役的動盪搏命,使他特別珍惜能與家人相處的時刻,也甘於費神費力又辛苦的務農生活。

「大膽?大擔喔?我那時候沒機會上去,但聽說戰況慘烈」電話的一頭,祖父聽到我的單位時,語調上揚、興致勃勃,顯然這個地方對祖父來說大有來頭,讓他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。然而對於面對新單位的我陌生異常,心裡兔不了緊張起來,不知道選擇上了大膽是不是克難的開始(筆者按:原本是要去烈嶼的混砲連)。

的確,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小島上,到處可以看到過去血戰的影子,看著空置的據點與營區,更可以想像這座島曾經數萬迷彩,嚴守前線的情狀,內心有幾分生畏。尤其過去沒有海水淡化機,沒有發電設備的日子裡,那種艱困的生活是難以想像的。在砲火肆虐後,半世紀以來復甦的這座島,而今是「海上花園」,這一甲子的更迭,不是我能夠一一細數;也因此,對於一本描述大二膽的專書──《祕島》時 ,特別感到興致濃厚(筆者按:但我至今仍沒買到,也找不到了,誰來給我啊!);曾耳聞一件趣事:當時為了發放薪餉,財務官一輛帶著一箱箱現金上島,克難地環島發鉤,那畫面想像起來,頗為驚奇。

祖父談起他在小金門當兵,他還記得他在砲兵營,問我這個連隊近況如何?我不好意思跟他提及小金門的單位已經縮編了,支支吾吾之間,風馬牛不相及地說目前小金門的生活還不錯,已經沒有過去塵土高揚、夜裡緊掩燈火的緊張,反倒有著鄉間純樸的生活,夜裡寂靜、饒富美感。(作者按:這裡的店看起來沒營業,要直接走進去才會開始營業唷!最熱鬧的一條街也只有一家7-11,假日的街上滿是阿兵哥,平日則是業務士到處鑽的情境。話說,烈嶼人其實是更冀望跨海大橋趕緊蓋好,改善他們與大金的生活差距,以及僅能依賴行船過港的窘境。)



我對金門的過往一知半解,若不是因為到了金門,借了祖父為橋梁,一窺昔時金門,又豈知台澎「金」馬存在是如何的重要?也因此發現到,身為台灣本島人的我,過去是如何用本位主義在看待位處邊陲的金門;事實上,本島的台灣人幾乎都會忽略邊陲前線而內心不自覺。(作者按:這是歷史因素產生的疆域,與島民意識的問題,也因此金門有自己的地方報紙;另外,我身邊金門的朋友常常會被叫「小金」、「阿金」啊!他們頗不爽的。)新訓時,大伙起鬨抽中金馬獎的心態,正式不脫這種概念,但我們不能錯怪誰,不是他們的問題,更不是金門的問題;歷史總是拖著無奈且未竟之結,談論起來駁雜難解。(作者按:政權爭鬥、國防互毆、外交對峙的產物)

搭著軍機來到金門,下了飛機的那刻,秋風帶來涼意,木麻黃颯颯呼嘯,似在彈奏前塵未了,在風土陌生的路上,忐忑不安地望著周遭環境,陽光刺眼但卻失了熱度,嘴上說著對金門已做好心理準備。(作者按:已經在前運隊唱過「分手快樂」)偏偏卻發了汗,對未來半年有餘的金馬獎生涯,冷不防地涼了背脊─我按度自已來到一個陌生國度,沒有適應的蓬萊氣候,而是獨樹一格的浯島風情。

父親曾經當通志願役,也曾到金門服務,他笑說何必這麼緊張呢!!現在的金門已經不是過去那種草木皆兵的氛圍,,別被新訓中心的班長們唬的一愣愣。他倒是談起金門哪裡好玩,問我有沒有去電影院看電影,有沒有到過山外遊玩,你那郵差舅舅,還曾經在金門的坑道裡送信呢! 我的心情頓時緩解許多。

後來,我間接知道,父親當時去的電影院, 如今已經歇業了,金門的人口,湊不起一個商業電影院的生存,更何況軍人愈來愈少了,小金商店街的老閱曾經跟我感嘆過,跟觀光客比起來,軍人才是金門最主要的經濟來源。至於,在坑
道裡送信的趣事,隨著坑道廢施,軍郵局廢改,這種特殊風情已不再。新訓單位的同梯偶爾會來電關心,提及在金門本島、小金門的島休(周日的休假)會去哪裡玩,我常常笑著自嘲,我所在的這個小島,唯一居民就是軍人,中山室是電影院、商店街是十來步可繞一圓的小營站,環島旅行不用超過兩小時。當時,剛到這個島,仍舊有種不安煩悶。



或許,是因為初來乍到,對環境的不熟悉;直到在大膽、小金門待了將近一季以後,才慢慢發現到種種特出的景致,百種候鳥留島盤據,秋天整樹的楓紅極美,近夏時節,看得到雲霧飄渺十方流動(作者按:霧靄沿著山島上揚,真的非常漂亮),遠處的猛虎嶼彷若天空之城,漂浮雲端。歷史上,有過文人雅士到過島上,留下了「海天一色」、「飛鯨」、「雪浪銀濤」等碑文,不難想像文人們的所見所聞,這些石碑成了島上的特殊景觀──石碑群;這個島還有許多奇聞軼事,像是鄭成功插劍湧泉,被譽為神泉,至今仍是島上重要的淡水水源。(作者按:其實我覺得奇聞軼事應該是,兩岸分別設了「一國兩制統一中國」、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,廈門與大膽之間互相對峙,然後大陸觀光船會靠過來參觀拍照,高階長官也會來這裡拍照,所以要經常打掃,附近還弄了個神泉茶坊,說是要給島上官兵休息,實質上卻是長官上島的休憩地)

我總忍不住認為是命中注定,我、父親,以及祖父都是家裡的長子﹒也恰巧到了金門當兵;內心自嘲,大概他們去查了我祖父、父親通往曾經到過金門,所以要我克紹箕裘吧!(作者按:但絕對不是想秉承國軍精神)後來覺得來到金門、其實並沒有那麼嘔氣,風土民情固然簡樸,甚至過於簡單,但不得不說多了份安然從容,更有份親切。

三個世代的祖父、父親與我,首由祖父擔任探路先鋒, 見過硝煙征戰,父親承先啟後,遊歷了早期金門的發展,而我屢屢見識過去歷史痕跡,踏履祖父與父親的足跡。(作者按:也為歷史種種諷刺而笑)第一次回台灣的假期,去了趟旗山的香蕉田,祖父凝視著香蕉想著過去耕種的自己,年事已高的他已經無法繼續在蕉田裡穿梭;父親沒有繼承香蕉田,卻常在閒暇時,帶家人回蕉田裡走走。田已荒廢,但仍偶有幾株香蕉成熟,像是上天帶來的驚喜,祖父與父親領著我採收,我們談起了金門,談起了八二三的壯烈,談起金門各種風土民惰,並且抬著一整組的香蕉,歡喜的運回家。(作者按:男生還真愛聊當兵,但對於在病痛中離世的祖父,那段時間頓時感覺與他近了些。)

戍守前線的我,曾經問過自己面臨對岸的威脅,究竟能不能勇於赴戰,是不是有面對入二三、大二膽戰役幾聲轟然巨響的無畏。我問過父親,父親的說法官方了些,盡了義務就沒有什麼好想的,為國家就是為自己;同樣問題問過了經歷八二三的祖父,他的想法比較單純, 那次戰爭中讓他最在意的就是「家人」,為了家人他壓根兒也沒想過自己多勇敢,在大敵當前時,人能夠有多少思緒去想那麼多呢?這或許也,是後來在蕉田裡的農事再怎麼辛苦,他從不抱怨。(作者按:多少也有一些當兵的無奈,軍隊的狀況如今我領受到了)



你知不知道香蕉是如何繁衍下一代?原株的香蕉在旁邊會生出一株株的小蕉樹,蕉農會將他們分株種植,然後小蕉樹又成了新的一株,如此往復不斷產生後代。三代在金門, 我想我們像是移株金門的蕉樹,一代又一代,為我們在意的原鄉,繼承受多的勇氣。(作者按:說得冠冕堂皇了,這政府讓人可以期待的愈來愈少了,當兵說的最滿只是捍衛自己家人罷了,而連結到「國」的層次還需要幾番檢視批判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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